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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背后(散文)

来源:民生与法制网 类别:诗歌散文 日期:2019-10-5 14:52:02 浏览:52次

    
□罗念初


  
  1
  
  时间的脚步终于来到了星期五,来到了大家翘首以盼的周末。
  
  下午,驻守在龙马法庭的杨法官和法官助理马可、书记员赵小江驾驶着警车向县城出发,已经在法庭驻守了一周的他们,此刻的目标只有两个字:回家。
  
  天气很好,下午的阳光穿过路边茂密的树叶,穿过清爽微拂的轻风,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斑驳而错落地投射在弯弯曲曲的山间公路上,投射在驰行的警车上,又被警车抛洒在身后,与静谧的大山和谐地融为一体,构成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警车上的杨法官他们此时心情舒畅,一路聊天,也撒下了一路的欢声笑语。
  
  晚上,已经回到县城家中的杨法官和儿子一起享受了老婆做的一顿美味可口的晚餐之后,他惬意地摸摸自己的肚皮,摇头晃脑地说道:“还是回家好啊,还是老婆大人做的饭菜美味可口啊。”
  
  杨法官的老婆,县第五小学的黄老师收拾好厨房的卫生后,看向杨法官,向他打暗号似地使个了眼色,悄悄说道:“老杨,你来我们房间一下,我有事跟你讲。”
  
  “遵命老婆大人。”杨法官心花怒放,像一只温顺听话的绵羊,乖乖的跟着黄老师进入了他们的卧室。
  
  一进入他们的卧室,杨法官顺手把房门关上并把暗锁扣上,然后从背后搂着黄老师丰腴的腰身,深情中带有一丝戏谑地说道:“老婆大人,是不是想我啦,嘻嘻,现在天还没黑呢,儿子还在外面玩耍,这不太好吧。”
  
  “少贫嘴。”黄老师把杨法官放在她腰部的手轻轻地打开去,嗔了他一眼,然后正色地说道:“坐下,我有正事要和你讲。”
  
  “什么事呀,老婆大人。”杨法官坐在床沿上眉目含情地抬头望着站在跟前的妻子:“黄老师你别这么严肃嘛,搞得我都开始有点紧张了。”
  
  “我觉得自己好象被人跟踪了。”黄老师苦恼地说道:“这几天我老感觉背后有人在盯着我,让我浑身不舒服。”
  
  “不会是你的爱慕者在暗中偷窥你吧。”杨法官开了一句玩笑,试图让夫妻间的谈话氛围变得轻松点。
  
  “你能正经点吗。”黄老师板着俏脸瞪了他一眼,对于丈夫的满不在乎,她真的有点生气了:“有几次我突然回头看背后,可是人来人往,我也看不出是谁来。我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这种感觉很不好,非常的不好。”虽然无法找到背后那双盯梢的眼睛,然而黄老师相信自己的直觉所带来的判决绝对是没有错的。无数的事实也证明,女人的直觉往往都是特别精准而靠谱的。
  
  认真地听黄老师讲完,杨法官蓦地站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了有些焦躁不安的妻子!
  
  其实,这个时候的杨法官也有点紧张了,一股冷意从头顶向全身快速地蔓延开去,让他都有了打哆嗦的冲动。因为他想到了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报复。
  
  是的,就是报复,来自案件当事人的报复!
  
  黄老师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小学老师,温婉善良又富有爱心,别说跟人发生有什么大的矛盾冲突,就是跟人红脸争执的事情都甚少发生,无论是学生以及学生家长、学校同事或者是街坊邻居,对她都是友善相处,既亲且敬。因此绝对不会有人憎恨她,恼怒她,更不会无聊到去跟踪她,甚至企图伤害她。
  
  因此,如果真的有人这么做了,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只是因为她是杨法官的妻子。
  
  杨法官是一名容州县法院一名普通的基层法官,他审理过很多民事案件,虽然他常对当事人说,官司有输赢,诉讼须谨慎。然而还是有许多人因为输了官司,而对他心怀不满心生忿恨,甚至因此而在心里种下恼怒和仇恨的种子——他就曾经多次接到过充满威胁语气的电话和短信,所幸至今还没有人付诸实践。这其中,谁又敢担保,不会有一些死心眼钻牛角尖一条道走到黑十头牛也拉不回的当事人铤而走险,在冲动之下会使用任何一种卑鄙手段和残忍方式,来伤害他以及他的家人呢?!
  
  杨法官想到了广西的老法官春节前夕被杀案,想到了北京的女法官被杀案,想到了重庆女法官被当事人当街捅伤案……一想到这些血淋淋的残酷事实,他就感到不寒而栗,不由得把老婆抱的更紧了。
  
  随后,杨法官取消了与黄老师晚饭一起散步的固定节目,并且叫黄老师近期也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多呆在家里看看电视剧,毕竟安全至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然后杨法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泡上一壶红茶苦思对策。他在脑海里梳理着曾经办理过的那些棘手案件,以及曾经遭遇过那些态度恶劣蛮横的当事人,分析到底是哪个不识相的家伙,会不择手段做出如此令人恐惧的行径呢?
  
  由于他每年都要处理上百件案子,这么多年积累下来,没有1000件,也有800件之多。这么多案子,联结着几千个形形色色的当事人,在他的脑海里走马灯般闪烁,有的印象清哳,有的记忆模糊,有的根本就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努力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所以他只好悲哀地放弃了。
  
  可是,问题总要想办法解决,隐患总要设法去消除,那该怎么办呢?杨法官想了又想,在脑海里逐渐形成了一个相对比较满意的计划来,然后他一拍大腿,在心里发狠道:我不管你是哪路的牛鬼蛇神,祸不及家人,无论你想搞什么事,有本事你就冲着我来吧。
  
  正好,杨法官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没有案子排期开庭。于是星期一上班的时候,杨法官就到院政工科办理了公休假请假手续,然后他坐着马可驾驶的警车出了法院,向龙马法庭出发。
  
  当警车驾驶到郊外一个偏僻的拐角处,杨法官拎着他早已经准备好的行李包悄悄地下了车,然后戴上一幅墨镜,滴滴打了一辆车返回县城,到黄老师任教的第五小学附近的一个小旅馆住下。
  
  黄老师上班的时候,他悄悄地跟在后面。
  
  黄老师下班走在街上的时候,他在大街另一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黄老师到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他也在菜市场漫无边际地闲逛,视线却一直在黄老师的左右徘徊,仔细观察着她身边每一个值得怀疑的人物。
  
  第一天,没有任何发现。
  
  第二天,依旧是一无所获。
  
  第二天晚上,杨法官的好朋友,龙马派出所的熊所长押送犯罪嫌疑人到县看守所关押在路上与他电话聊天的时候知道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沉思片刻后说话一如既往地简洁:“明天你等着我。”
  
  第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穿着便服驾驶着私家车的熊所长就来到小旅馆接上黄法官,带他来到第五小学对面的一栋民房里,上到三楼的阳台上,他拿出一个精致的望远镜来调试了一下,就在那儿专注地观察起来。大概是猜测出杨法官心里的疑惑,熊所长嘴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房子是朋友的朋友的,望远镜是局里的。”
  
  杨法官已经习惯了熊所长的面冷心热,对他的不苟言笑和言简意赅也习以为常了。他凑近熊所长,然后从他手中扯过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第五小学校门口,三三两两都是来上学的小学生,有的是一个人背着个大书包孤独走来,有的是结伴有说有笑而来,有的是家人陪伴送到校门口,果然是清晰如画,近在眼前。杨法官满怀醋意地在心里赞叹道:专业的就是不一样,自己上次在网上也给儿子买了一副,还吹嘘说是军品级望远镜,如果跟手上这副质量比起来,完全可以凭实力被甩出两三条街道那么远的距离哦。
  
  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杨法官心里既有些焦躁,又有些气馁。熊所长二话不说,接过望远镜又认真地观察起来了。
  
  上课后,大门关闭,小学门口就清静了,基本上了无人迹。
  
  熊所长看看没什么收获,就把望远镜扔给杨法官,自己下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后看着杨法官摇了摇头,两手张开做了一副一无所获的表情。
  
  临近中午放学的时候,熊所长又拿起望远镜向第五小学门口左瞅瞅右瞅瞅,突然他猛地低声喊了一句:“老杨。”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激动。
  
  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终于还是给他看出了端倪。
  
  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等待接送小孩的人群,大多数都是老头老太太,他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着。可是在学校门口左侧不远处一根电线杆旁边,却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倚靠着电线杆在那儿把玩着手机,眼睛却时不时往校门口瞟去。
  
  你说这个人是在等待接送小孩的吧,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却又明显不符合常理。毕竟象他这样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人,要么去打卡上班,要么去打工赚钱养家糊口,此时却在学校门口这么悠闲无所事事地把玩手机,等待接送小孩,显得另类而又与众不同。
  
  “应该是他,我感觉。”熊所长声音低沉地说道:“你在这里盯着,我下去一趟。”说完把望远镜往杨法官手上一塞,旋风般匆匆下楼去了。
  
  杨法官通过望远镜见到黄老师从学校门口走出来,沿路不断有学生跟她打招呼问好,她都笑容亲切地地逐一回应,摆手示意。连杨法官都看得出来,黄老师十分受到学生的喜爱与欢迎。由于杨法官他们家离学校不远,所以黄老师无论上下班从来都是安步当车,既响应了政府的绿色出行号召,又权当锻炼身体,一举两得。
  
  杨法官发现这个人在黄老师出来后,混迹在人群中也不远不近地一路跟在后面,他急得冷汗直冒,不过接下来他见到熊所长也跟在后面,他才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熊所长匆匆返回来,很难得地朝杨法官竖起大拇指说道:“黄老师,贤惠,下班还去买菜。那个人一直跟,直到黄老师进了小区门口为止。当时他躲在一棵榕树底下,还站了几分钟。”
  
  “看微信,你看认不认识?”熊所长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说道,有一种成功后的满足感。原来他已经把那个“跟踪者”的照片通过微信传给了杨法官。
  
  一边打开手机看着照片,杨法官一边真诚地说道:“老熊,谢谢啊。”杨法官知道,虽然熊所长不说,但他能够拍摄下这个“跟踪者”的照片,肯定是煞费周折,下了一番功夫。
  
  熊所长咧嘴一笑:“矫情。”
  
  面对手机上“跟踪者”的照片,杨法官却陷入了苦恼: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看着似乎有点脸熟,一时楞是想不起来。
  
  熊所长搓搓双手,带着一种猎人看见猎物出现的兴奋感,主动主缨道:“要不要我?”他很潇洒地做了一个抓捕的动作。
  
  杨法官想了想,摇摇头说道:“因为证据还不充分,暂时先等等看再说吧。”
  
  一起从那栋民房出来,熊所长拍拍杨法官的肩膀:“所里还有事,我先走了,有事记得电话我。”说完就匆匆驾车走了。
  
  次日早上,由于已经确定了具体的“跟踪者”,杨法官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花钱在小旅馆居住了。于是他决定退房结账后到城南市场转转,买几样新鲜菜肴回去,中午亲自下厨,陪黄老师吃个午饭,就当犒劳自己这几天的辛苦盯梢了。
  
  退好房,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了,杨法官拎着自己的行李包坐上开往城南市场方向的11路公共汽车。上车后他径直往车辆最后排的角落走去,在最右边靠近车窗的空位上坐下,然后掏出手机继续端详那个“跟踪者”的照片,可是看了半晌,脑子里乱糟糟的,真是越急越见鬼,越冷越翻风,仍然还是想不起这个人是谁来。于是他发微信给熊所长,叫他帮忙通过公安户籍系统查询一下,看看有没有结果。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所以车上的乘客稀稀拉拉,只有七八个人。坐在杨法官前面的是一个膘胖肉多的街道大妈,她正拿着手机在扯着嗓子喊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跟仇家吵架呢。但杨法官通过她的右侧脸庞隐约看到几丝明显的笑意在随着她松驰的肌肉而荡漾起伏,且从她断断续续飘过来的声音可以判断出她正在与自己的家人在畅意地聊天呢。
  
  杨法官不经意地晃了一下头,暗暗叹息道:她的家人估计被她的大嗓门也折腾得够呛。
  
  这是一个小县城,公交车吱吱呀呀地响得厉害,晃动着向一个站点靠过去,接上几个人后,又吱吱呀呀地朝前驶去。
  
  这时一直低头一边看手机一边苦苦思索的杨法官听到车厢里响起一个甜腻中又带着一丝尖锐的嗓音:“我拦不到出租车啯,我现在刚刚上公交车,大概十分钟就到了。”
  
  这个声音真是太特别了,好象在哪里听过?不对,肯定是在哪里听过。杨法官倏地抬起头,朝车厢前面看去。只见到一个年轻女子风情绰约的靓丽背影,她正坐在车厢中间的一个座位上,拿着手机在旁若无人地打电话呢。
  
  “什么?你也要离婚?”年轻女子诧异地对着手机叫了起来:“你们过的好好的,离什么婚啊?”
  
  “过不下去了——不会吧?没意思——那肯定是你找到合适的备胎了吧?”年轻女子象下蛋母鸡一样咯咯地笑着:“他不愿意跟你去民政局协议离婚?那就到法院起诉离婚呗,还能怎么着啊。”
  
  “什么你讲什么?你的电话声音有点听不清楚。”似乎是信号不好,她还晃了晃手机,才继续说道:“噢要传点经验给你?哈哈你算是找对人了。当然可以,但是你要请客哦。那等下的早茶就你请客了,哈哈好好。”
  
  年轻女子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传道授业了:“开庭的时候你一定要装的凄凄惨惨、哭哭啼啼的样子,前年我去监狱开庭就是这个样子,哭得我花枝乱颤,幸好没有化妆,不然那个脸挨眼泪水一冲洗,那还不跟个鬼差不多嘛,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好笑。”
  
  公交车又停靠在一个站点边,年轻女子急匆匆下车:“好好,马上到了,先不在电话里讲了,等下见面我再详细把我那套绝招传给你,放心吧。”
  
  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杨法官蹙起了眉头:这个熟悉的声音,监狱开庭,离婚案件,哭哭啼啼,这几样因素全都凑合在一起的,是哪个案件?哪个案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终于隐隐约约地想起来了。于是他果断放弃去城南市场买菜的打算,下一站马上下车,紧接着拦了一路出租车开往县法院,然后他直奔法院档案室,在档案室蒋二姐的帮助下,经过一番忙碌的查询,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案卷卷宗。
  
  就在接过案卷卷宗之际,杨法官也收到了熊所长发来的微信信息,只有两个字:郑义。
  
  他手上这副案卷卷宗的封面上,也醒目地写着:
  
  原告:胡小丽,被告:郑义,案由:离婚。
  
  是的,杨法官已经百分之百地确定,刚刚在公交车上那个年轻女子就是胡小丽。
  
  而那个害得黄老师心惊肉跳、害得杨法官浪费了好几天公休日才把他揪出来的“跟踪者”,正是胡小丽的前夫,也就是这件离婚案子的被告,叫郑义。
  
  翻看着案卷,阅读着案情材料,逐渐勾勒起杨法官对这件案件的全部记忆。
  
  这件原告胡小丽起诉被告郑义离婚纠纷一案,杨法官是从立案庭签收接案后,通过阅卷才知道,由于此前被告郑义犯了故意伤害罪,被判处二年半有期徒刑,当时正在监狱服刑,所以杨法官只好带上原告到监狱去开庭了。
  
  当时作为妻子的胡小丽起诉要求与丈夫郑义离婚,她诉状上所诉称的事实和理由是:被告郑义酗酒又赌博,不仅没有家庭责任感,而且还脾气暴躁,经常对原告使用家庭暴力,让原告时刻生活在恐惧当中。如果不离婚的话,这样梦魇般的日子将会无休无止,没有个尽头。所以为了自己的人生安全以及未来幸福生活着想,她坚决要求与被告郑义离婚
  
  记得去监狱开庭的时候,胡小丽宣读诉状时声泪俱下,哭的那叫一个凄凉。而郑义则勃然大怒反驳说胡小丽所说的都是无中生有,纯属虚构,坚决不同意跟她离婚。
  
  庭审结束后,在调解过程中,由于被告态度异常坚决,一口咬定就是不同意离婚,调解不可避免地进入了僵局。正在杨法官为此而束手无策之际,胡小丽请求与郑义单独进行协商调解,并要求法院工作人员暂时回避,监狱看管人员也离得远远的在一旁监控,以防止意外和不测的发生。
  
  结果五分钟不到,胡小丽就跑过来说好了,果然待杨法官他们返回来时,郑义的态度居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仅完全改变了此前的固执态度,还完全同意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包括离婚,包括儿子由胡小丽抚养,包括他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一套商品房归胡小丽所有,郑义所应分得的份额折款作为儿子的抚养费,包括各自所负的债务由各自承担,等等。
  
  驱车几百里,大费周章地来到异地办案,能够调解结案自然是最佳收获。所以杨法官喜出望外之余,急忙和书记员制作调解笔录和调解协议书,为的是让双方赶紧签字捺印,确保协议落地生根。当时谁也没有心思去考究其中有什么奥秘,毕竟完成案件审理是法官的第一要务啊。
  
  直到现在,杨法官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当初口口声声坚决不同意离婚的郑义,为什么在和胡小丽密谈五分钟之后,就完全改变主意了呢?
  
  难道胡小丽会下药?会放蛊?会催眠?会传说中的移魂大法?
  
  看起来似乎都不像啊?!
  
  一边翻看着案卷,一边梳理着当年办案过程中的点滴记忆,杨法官扪心自问,自己在办案过程中并没有任何违纪违法的事情,就连过激的重话好象都没有多讲两句啊。可为什么这个郑义出狱后要跟踪他的老婆黄老师呢?可他和熊所长在学校门口盯梢的收获却又确凿地表明,这个郑义确实存在企图报复杨法官及其家人的重大嫌疑!
  
  合上案卷,杨法官用力擂了一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来,得尽快和郑义碰碰面了,必须把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2
  
  这天是星期五,下午放学时分。一路远远尾随在后面的郑义,眼看着黄老师进了小区门口之后,他插在裤袋里的右手稍稍用力捏了一下那个装着液体的小瓶子,叹了一口气,才心情复杂地从榕树底下走开,转身向熙熙攘攘的街市上走去。
  
  刚走到街口,见到有两个壮年男人正在街道拐角处有说有笑地谈论着什么,郑义心里一慌,正要低头疾行避开这两个人,突然其中一个人扭头瞥见了郑义,对他仔细瞅了瞅,就快步走过来,满脸热情地主动握住他的手说道:“郑义?你是郑义?果然是你啊,真的是太巧了。”
  
  郑义有种埋藏在心里的阴谋诡计被识破的慌乱感觉,他有点心虚地低头说道:“你是哪个呀?”他当然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姓甚名谁,他还知道这个男人的老婆今天穿什么衣服去上班,但他又必须装做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可是相当地考验演技啊。
  
  这个人热情地说道:“你不记得我啦?我是杨法官啊。”他指着另外一个向他们靠拢过来的男人说道:“这个是我的好朋友老熊。”又指了指郑义对熊所长说道:“这个是我的案件当事人郑义,当年我刚刚当法官办案不久,这个老郑非常配合我办案,让我印象深刻,也特别地感动啊。”杨法官很巧妙地没有提到监狱开庭这些令郑义略感尴尬的字眼,只是含糊其辞地说郑义配合他工作的细节,让郑义有一丝丝感动,人也随之稍稍放松了一些。
  
  熊所长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向他点点头:“你好,幸会啊。”具体怎么个幸会法,就只有熊所长心知肚明了。
  
  “对了,你是最近刚刚出来的吧。”杨法官丝毫没有理会郑义不尴不尬的微笑,右手一直握住郑义的手就没舍得放下,左手则随着自己说话的内容在轻轻地比划着,不停热情地和郑义攀谈与询问着:“现在在忙些什么板路(指工作)啊?过得还可以吧?”
  
  “嗯嗯,还可以还可以。”郑义如麦芒在背,倍感拘束与不自在,他很想马上逃离杨法官和他这个有些虎视眈眈的朋友,最好是越远越好,越远才感觉越安全。。
  
  可是杨法官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或者说杨法官已经找到了一个和郑义继续攀谈的机会。他看看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很熟络地说道:“这个时候刚刚下班,正好是饭点时间,我们一起去吃顿便饭,喝上两杯解解暑吧,怎么样啊老熊?”最后一句顺便征求熊所长的意见。
  
  熊所长耸耸肩膀咧嘴答道:“我无所谓啊,只要你老杨请客买单,我奉陪到底哦。”
  
  “那就走走走。”杨法官没有理会郑义的推辞,他拦下一辆出租车,热情地把郑义推进了车里,三人乘车向广场边的美食城驶去。
  
  杨法官一行三人在美食城的“黄老板”烧烤摊坐下。
  
  随意点了一条烤鱼、三十串各色烧烤以及几样下酒菜,上了两箱啤酒。
  
  天气炎热,啤酒正是男人消暑解渴的最佳饮品。菜还没上齐,杨法官就已经很热情打开啤酒,一边招呼着两人拿碗动筷,一边把三个人的酒杯都给斟满了。应该说杨法官确实很擅长与人打交道,经过几轮推杯换盏,几杯冰镇啤酒下肚,再经过他一番掏心掏肺推心置腹的倾诉,郑义俨然已经把杨法官当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哥们了。
  
  而一旁的熊所长则把倾心交谈的两个人当成空气一样视若无睹,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烧烤和啤酒,偶尔杨法官向他扬起酒杯,他才放下烧烤串,仿佛有些不情愿似的与两人碰碰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你等我一下。”郑义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手背把嘴角边的啤酒泡沫一抹,眼神闪过一缕义无反顾的坚定:“我去厕所撒泡尿先。”
  
  从厕所返回来的郑义手里攥着一个玻璃瓶子,他站在餐桌边眼神复杂地望着杨法官,没有说话。
  
  熊所长正要开瓶倒酒,见到郑义这副古怪的表情,便侧手握紧酒瓶,也停顿在那里,望着郑义一言不发。
  
  气氛显得有些怪异,杨法官眉毛闪动了一下,笑着问道:“怎么啦?老郑。”郑义重重地把屁股砸在板凳上,然后他把那个玻璃瓶子放在餐桌上。
  
  那是一个空瓶子。
  
  “你们把我抓起来吧。”郑义朝熊所长伸出双手。他倒还是有几分好眼力,知道这个老熊才是个硬茬子。
  
  杨法官把一杯酒塞在郑义的手上,开玩笑地说道:“老郑,你做了什么犯法的事啦?不会是刚才上厕所时顺便又调戏哪个美女啦?”
  
  “没有。”郑义倒是很实诚,象小学生如实回答老师的提问一般,那模样让人忍俊不禁。熊所长就忍不住扑哧一笑,浑身松驰下来,继续倒酒。
  
  “那我们凭什么抓你啊?!这才喝几瓶啊,你就醉得讲胡话了吗?”杨法官嘲笑他的酒量,然后端起了酒杯:“来来,难得高兴,我们继续走一个。”
  
  “你知道吗?“郑义与他碰杯后很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然后指着那个空瓶子说道:“就在几分钟前,这个瓶子里装的还是硫酸水。我刚刚去上厕所屙尿时,把它倒进厕所坑里去了。”
  
  杨法官一楞,浑身震动了一下。
  
  熊所长闻言也是眼里精光一闪,他看向杨法官。杨法官没有理会老熊暗示的神色,他定定看着郑义,片刻之后平静地说道:“哦,这样啊。”他强压着心里的震惊与愤怒,不露声色地拿起那个空瓶子,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里,然后拍拍双手说道:“喏,现在瓶子没有了,更没有什么硫酸水了,只有我们的兄弟情。”
  
  郑义显得既懊恼又痛苦的模样:“杨法官你不知道,其实我跟踪你老婆差不多有十天了。每天我都随身携带着这一瓶硫酸水,我就是想报复你!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恨你,非常地恨你,可是当我看到你们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时候,我又心软了。你的崽(指儿子)聪明懂事,很可爱。你的老婆黄老师,嗯,又大方又漂亮。并且在跟踪黄老师的时候,我还曾经到镇上去打听过你的消息,没有听到你的任何坏话,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其实我心里也清楚,你判我和我老婆离婚,是在做你的本份工作而已,你也不是专门针对我个人的。”
  
  杨法官放下酒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郑义,听他发自内心的诉说。
  
  郑义端起一杯啤酒,又是一饮而尽:“所以我心里很矛盾,这几天跟在黄老师后面,我的头脑里都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今晚你拦住我,我就知道你注意到我了。但是你没有揭穿我,还带我来吃饭喝酒,把我当兄弟一样看待,你让我觉得好愧疚。如果我还要报复你,那我的良心都可以拿去喂狗了。所以就在上厕所前,我决定不报复你了,我不能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听着因酒精刺激而脸色绯红的郑义在絮絮叨叨说着一大堆话,杨法官心里波澜起伏,浑身直冒冷汗:太可怕了!谁又能想得到,在这看似平静如水的生活背后,居然潜伏着如此可怕的人生危机!
  
  幸好郑义悬崖勒马及时收手,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杨法官未来的人生和家庭生活也将不堪设想!在一瞬之间,杨法官心里对眼前这个男人充满了咬牙切齿的仇恨,恨不得对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然而只是转瞬之间,杨法官心里又满怀感恩之心,对郑义充满了感激之情,感谢他的幡然悔悟回头是岸,感谢他的不泼之情,不杀之恩。
  
  人生啊就是这样,充满着不可理喻的变数,上一秒还是咬牙切齿的满腹仇恨,下一秒就变成了感激涕零的感恩戴德。
  
  之前因为一场离婚案件,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然而也仅仅是一面之缘,之后在生活上再无交集。然而因缘际会,此刻他们却在烧烤摊前像一对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把酒言欢,至少在来来往往路过的行人眼里,他们分明就是一对肝胆相照的老朋友。
  
  杨法官举起酒杯,诚挚地对郑义说:“谢谢你老郑。我在工作中,如果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还请你多多谅解。来,我们再喝一杯吧,以前的所有种种,我们就当翻书一样把它翻过去了,把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抛到脑后去!来,不多说了,一切尽在酒中。”
  
  两人碰杯,正要一饮而尽,熊所长也难得地举起杯凑过来说道:“我陪一杯。”他看着杨法官,眼里闪过一缕钦佩的神色。如果杨法官真的使眼色让熊所长把郑义摁住,那对熊所长来说易如反掌,但是杨法官和郑义这个梁子就算是板上钉钉般真正结下了。那谁又知道一旦郑义恢复自由之后,他手中的第二瓶、第三瓶硫酸水什么时候泼出来呢?所以啊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自回头看后头。老熊觉得杨法官现在这个做法甚为高明,甚为妥当。
  
  “好了,以前的烦恼都是过眼烟云,就让它随风飘散吧。”杨法官放下酒杯,关切的目光看向郑义:“还是说说现在和未来吧,那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郑义很痛快地打了一个酒嗝,然后回答道:“我想过两天去找胡小丽。”
  
  “找胡小丽?”杨法官有些诧异,随即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我想你要找胡小丽,无非是要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你们的房子问题,还有一个就是你们的儿子问题,对吧?”
  
  郑义佩服地点点头,连连说道:“对对。”
  
  杨法官接着说道:“那我们一个一个问题来分析,我来帮你捋捋看。首先你还想和她争夺这个房子吗?”
  
  郑义叹了一口气说道:“哎房子的问题我就不想和她争了,反正之前买房子的时候,也是她交的首付款。我坐牢服刑的时候,也是一直由她负责偿还房贷。房子就算了,给她吧,我也懒得跟她争了。”
  
  听郑义这么一说,杨法官轻轻舒了一口气。他知道。因为当时在监狱调解的时候,房子已经协议给胡小丽了,而且现在调解书早已经生效了。在没有充分证据证实的情况下,如果郑义起诉要求重新分割房子,难度确实是比较大的。
  
  “那你的儿子郑大前呢?”杨法官说道:“当时一审调解的时候你的儿子抚养权归属胡小丽,他跟随胡小丽一起生活,并且你所应分得的房款,折抵作为你儿子的抚养费。现在你的儿子应该是跟胡小丽在一起的吧?”杨法官心里在暗暗嘀咕,按照郑义现在这个模样,想要拿回儿子的抚养权,如果是打官司的话,赢面可不算大哦。
  
  提起儿子的抚养问题,郑义就有点来气了:“没有,我的崽阿前一直跟随我老头(指父亲)在老家生活,从来没有跟胡小丽生活过,而且这两年来这个颠婆一分钱都不出,根本没有尽到抚养我崽的责任。”
  
  “这样啊。”杨法官心里暗喜,事实与当年的调解结果居然截然不同,那情况似乎就好办多了:“那你的意思是想从胡小丽那儿拿回你儿子的抚养权,对吧?”
  
  “是啊,我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牵挂。”郑义幽幽说道:“我必须要拿回我崽的抚养权!很快就到九月份,就要开学了。如果不把我崽的抚养权解决好,我怕以后会影响他的读书上学。”
  
  “这个问题容易解决。”杨法官信心足地说道:“你可以到法院来起诉,提起抚养权诉讼,要求把你儿子的抚养权变更到你的名下。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我相信你的诉讼请求肯定会得到法院支持的。这样吧,你把基本的情况和要求跟我说一遍,明天我帮你联系一个律师,让他帮你写一份诉状,你看怎么样?”其实杨法官上面这些话纯属托辞,是为了迷惑和敷衍郑义的。作为一个办案多年的基层法官,写一纸诉状对他而言简直易如反掌,今晚回去之后,花不了半个小时他就能把这个诉状写好,明天就可以交给郑义。
  
  但是如果他敢光明正大地说帮郑义写这个起诉状,他就会违反相关的法律规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必须那样说,这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
  
  “这样啊,那真是太感谢你了,杨法官。”郑义有点喜出望外,他想不到杨法官在了解真相之后,居然还肯这么热心地帮助他,看来好人的心胸和肚量就是比一般人要宽大得多啊。一直以来他对杨法官及其家人的憎恨之情,也在两人不断地交心交谈中一点点地消融与瓦解,逐渐消失于无形。
  
  于是郑义把有关情况详细地告诉了杨法官,对于一些杨法官提出的问题,他也给予了详细的回答。由于身上没有带着纸和笔,杨法官就用手机的WPS文档把相关要点简略地记了下来。看看该了解的情况都已基本掌握清楚,杨法官合上手机说道:“那好吧,明天我就把你的情况告诉律师,让他帮你把诉状写好,然后我再交给你,你就可以尽快来法院起诉了,好吧?”
  
  之后杨法官趁着上卫生间的时候,悄悄把账给结了。然后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在华灯初上之际,杨法官与熊所长跟郑义就道别各自回家了。
  
  3
  
  杨法官寻思着抽空到郑义的老家去看看,了解一下情况。虽然他已经从郑义那里将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但是偏听偏信可不是他的风格,他比较信奉诸葛大师在《出师表》里所说的:兼听则明。只有全盘了解情况,尽可能全面地掌握事情的全貌,才能更好地做出合理的、正确的、无暇可击的判断。
  
  下个星期一,杨法官结束休假,一大早上就和马可、赵小江他们从县城驱车返回龙马法庭。即将路过赤盘屯的时候,杨法官看看车上的显示屏说道:“现在才十点多钟,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你们陪我到赤盘屯去转转吧。现在上级法院不是说要搞一个案件回访活动吗?我记得刚好我有个离婚案件的当事人就在赤盘屯,我想顺便进去探访探访,了解一下情况。”
  
  “好嘞。”马可轻快地回答道,一边熟练地驾驶着警车。很快,车子就拐进了赤盘屯蜿蜒起伏的乡间小道。
  
  到了赤盘屯村口,停好警车,经过问询路过的村民,杨法官一行在村寨里三拐两拐,就来到了郑义的家里。
  
  郑义的家里还是泥砖瓦房,与附近一栋栋砖混结构平顶房屋相比,犹如一只丑小鸭混迹在白天鹅中间,显得有点寒酸而又落寞。
  
  “有人在家吗?郑义在家吗?”杨法官朝着厅堂喊道。
  
  有一个年约六七岁的小男孩端着一个饭碗,闻声从屋后走过来,他眨巴着眼睛看着杨法官等人问到:“你们找谁啊?我爸他不在家。”
  
  “你爸叫郑义对吧。”杨法官和蔼地笑着对小男孩说,还走过去,亲切地摸摸他的小脑袋。“嗯。”小男孩一边嚼着饭菜,一点点点头。
  
  杨法官笑笑说到:“你是郑义的儿子,那你叫……”他挠了挠头,想了想很开心地说道:“你叫郑、郑、郑大前,对吧?”
  
  “对呀我叫郑大前。”看到来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小男孩同样显得很开心:“咦,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啊。”
  
  “呵呵,因为叔叔能掐会算啊。”杨法官故意象电视剧里那些算命的半仙一般随意掐动了一下手指,问道:“你爸爸最近不在家吗?”
  
  “他到县城里打工赚钱去了,他说要为我赚取学费。到9月份我就可以去读书了。”小男孩一脸骄傲自豪的样子,仿佛能够去读小学是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我记得当年法院调解你爸爸妈妈离婚,你好象是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吧?怎么,她不带你走吗?”杨法官问道,心里很不是滋味,眼前这个可爱的小男孩,正是需要父爱呵护母爱娇宠的年纪,然而现实却是既无父爱,也无母爱,只能跟着隔代的爷爷一起相依为命,艰苦度日。
  
  “没有。再说我也不想跟我妈妈住在一起。”小男孩一边嚼着饭菜一边含混不清的说道:“我爷爷说我是郑家的种,要传郑家的香火,所以我就住在这里。”
  
  “那你妈妈回来看过你吗?”杨法官知道自己应该心平气和,然而一丝怒意却压抑不住地从心底里隐隐升腾起起来:“她给过你生活费吗?”
  
  “没有,她从来没有回来看过我。”小男孩挺硬气的说道:“我爷爷说了,妈妈的钱不干不净,我们不能用她的钱。”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妈妈回来,带你去县城跟她一起生活,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我还要照顾爷爷呢。”小男孩倔强地挺起胸膛说道。小小年纪,倒是挺有骨气的。
  
  “你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你就跟爷爷一起生活,对吗?”
  
  “嗯。”小男孩点点头。
  
  “那你爷爷呢,他怎么不在家呀?”
  
  “噢爷爷下地干活去了,他煮好早饭就出去了。”
  
  杨法官想了想,换了一个话题问道:“马上就到9月份开学读书了,你喜欢读书吗?”
  
  “喜欢啊,寨子里的小伙伴小天、小良他们都去学校读书了,我肯定也要去读书啊。我爷爷说了,读书了就可以认识好多好多字,就可以懂得好多好多道理,就可以赚好多好多的钱,我跟爷爷就可以住上好房子,过上好日子了,叔叔我说的对吗?”
  
  “对对。”看到小男孩小小年纪却有着自己简单而单纯的梦想和追求,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与向往,让杨法官心里蓦然之间填满了莫名的感动:“所以你以后上学了,要好好读书啊。”
  
  “嗯。”小男孩郑重地点点头。
  
  4
  
  由于有熊所长这个老朋友的帮忙,杨法官自然轻而易举就获悉胡小丽现在的基本境况:她还在“金大地”OK厅当服务员,由于年纪渐大,加上她混迹娱乐圈多年,早已经锻炼得十份的老辣油滑,因此她在客户中的风评不怎么好,点她出台陪唱的也日渐稀少,所以她的收入自然不算丰厚,生活略显拮据,捉襟见肘。
  
  这天是星期三,杨法官到县城开会,会议结束后一看已经十一点多了,还有一点时间,于是杨法官决定约见胡小丽,和她谈谈,先摸摸情况。
  
  接到电话,胡小丽可能还赖在床上,声音都显得那么的慵懒散漫,有心无意,这可能是所有从事熬夜工作的人们的通病,他们与大家正常的的作息时间恰好颠倒混乱,当大家每天早上赶早起来忙着上班工作的时候,她们可能正在呼呼大睡,与周公畅谈人生;当大家甜蜜进入梦乡之际,她们或许正精神抖擞,举杯欢歌,醉生梦死。胡小丽眯着眼睛拿过电话有点不耐烦地说道:“喂,你是谁呀?什么你是杨法官?哪个杨法官啊,哦就是调解我离婚的那个杨法官啊。哦你好你好,当年的事情我还没有好好感谢你哩。”
  
  “什么,你想跟我谈谈?谈什么啊。谈情说爱我在行,别的我就不拿手了。再说我现在还在床上,累多不想起床,不信你过来看看,保证你眼见为实。”胡小丽平时与客人说话轻浮放荡惯了,那些挑逗诱惑的话语张口就来,根本不用经过脑子的判断与思考。
  
  “真心想跟我谈谈?好吧,那你请我吃个午餐,我就牺牲自己的色相和休息时间陪你边吃边谈,我现在连早餐都还没吃呢。在哪里吃?就在我家附近的“飞来鸿运”咖啡屋吧,怎么样?好的,半个小时后不见不散。”想到有人免费请吃午餐,胡小丽立马来了精神,从床上赤条条跳下来,一边打电话一边手忙脚乱地找衣服穿。
  
  果然在半个小时之后,杨法官和胡小丽就坐到了“飞来鸿运”咖啡屋的一楼临窗卡座里。
  
  “谢谢你啦,打扰你休息不好意思哈。”杨法官看着面前这个涂脂抹粉痕迹明显,满脸风尘味的艳丽女人,很是客气地说道,心里却已经疑窦重重:这样一个时尚又妖冶,精明又市侩的女人,怎么会看上老实得近乎耿直的郑义呢?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太他妈的难以理解了。
  
  胡小丽咯咯地笑道:“杨法官你太客气了,只要是你杨法官请客,我无所谓打扰不打扰的,反正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说着胡小丽冲着收银台喊道:“美女(指服务员)过来一下。给我们来两杯卡布奇诺咖啡,以及……”她应该对这家咖啡店很熟悉,噼里啪啦对着服务员张口就点了四五样精致可口的食物,然后想了想又说道:“对了,我还没吃午饭呢,顺便给我来一份炒面吧。”点完之后,她扬起脸庞很职业地媚笑道:“杨法官,不好意思啊,让你破费了。”
  
  “没事没事。”杨法官客气地点点头。当然他从胡小丽包装精美的脸上,根本就看不出哪怕一丁半点的不好意思来。
  
  “想不到案子处理完之后,我们还有机会坐在一起喝咖啡啊。”杨法官感慨地笑了笑,说道:“你离完婚之后,后来在做些什么啊?”
  
  话刚出口,杨法官就知道自己用词不当,这个开场白太他妈暧昧了——好像是自己和这个胡小丽曾经夫妻一场,现在又凑在一起试图重温旧梦似的,可恶。他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用力拧了拧自己的大腿自我惩罚,以便让自己更加地集中注意力。
  
  “我嘛,还是在‘金大地’歌厅当陪唱服务员,每天过着自由潇洒的生活,白天闲死,晚上忙死。”胡小丽轻佻地笑着说道。
  
  “哦对了,离婚后你的儿子和你在一起生活吗?小朋友还好吧。”杨法官一脸真诚地明知故问。
  
  “没有啊,阿前不是一直在赤盘屯,与他的爷爷住在一起吗?!”胡小丽有些诧异地反问道,她还以为郑大前出了什么事了呢。
  
  法官趁热轻抿了一口咖啡,装着不解地问道:“那当时调解的时候不是说儿子跟你一起生活,由你抚养的吗?”
  
  胡小丽一边吃着炒面,一边无所谓地说道:“是啊,当时你是将阿前调解给我抚养,让他跟我一起生活的呀。可是他没愿来跟我,我也没有办法呀。”
  
  “那你回去看过他吗,或者说给过他抚养费吗?”杨法官想通过她的正面回答证实自己已经掌握的事实,他很希望得到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答案。然而他注定是要失望了,因为他听到胡小丽说道:“没有。这小兔崽子,既然他无情,那么老娘我当然也可以无义了!他既然不愿意来跟我,那我为什么还要支付生活费给他呢?!”
  
  “你怎么能这样呢。”一直耐着性子和她屈意周旋的杨法官也不禁有点恼火了,说话的声音都明显略高了一点:“他毕竟还是你的儿子呀。”
  
  “是吗?那可不一定哦。”胡小丽说完冷哼了一声,目光有点呆滞而又伤感地望着窗外愣了片刻,才一言不发地继续低头吃着炒面。
  
  杨法官注意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也敏锐地听出了她似乎话里有话,其中包含着不同的含义,于是他马上接口问道:“老话说的好,老虎再狠毒,也不可能吃自己的老虎崽仔。你也是一个做妈的女人,难道真的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认了吗?”
  
  要知道,在这个多元而暧昧的现代社会,小孩子完全有可能不是老公自己的亲生血脉,但肯定是从老婆自己的肚子里丢落下来的,这应该是毫无疑问的啊。然而胡小丽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予以否认,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这话里有话的背后,是不是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玄机呢。
  
  胡小丽也算是有着三分头脑的狡黠,她发现自己刚刚那句话让杨法官产生了联翩的浮想,急忙打着哈哈否认道:“没有没有,我又不是老虎,而且我肯定也不会吃自己的崽喽。”面对杨法官将信将疑的目光,她又补充说道:“主要赤盘屯那么远,山路弯弯又不好走,而且小家伙又不认我,所以我就懒得去了。”
  
  “那你不想他吗?”杨法官问道。
  
  “这个倒真没有。”胡小丽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每天晚上上班到凌晨两三点钟,累得要死,连爱都不想做了,哪还有什么精力去想他啊。”
  
  “可他毕竟是你的儿子啊。”杨法官又把这个话题巧妙地引了回来。
  
  “儿子又怎么啦?崽大不由娘作主,我们现在是黄牛角和水牛角的关系——各顾各的啦。”胡小丽无所谓地说道,一脸丝毫不将儿子放在心上的欠揍表情。她倒是对眼前的食物充满了兴趣,一副必欲将之消灭于肠胃之中的表情跃然脸上。
  
  “你慢慢吃吧。”杨法官皱皱眉头说道,他很好地将自己的厌恶之情隐藏于近视眼镜之后,站起来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好啊,杨法官你慢走啊,记得去收银台结账哦。”胡小丽故意大声地说道,脸上是一副戏谑他人得逞后的开心表情。
  
  看到账单上的数字,杨法官心里咯噔了一下:就这简单几样东西就要二百多块钱,这他妈哪是喝咖啡呀,这纯粹就是吸血鬼在吸血,和黑店有什么两样!结完账出来,杨法官在心里为自己的血汗钱难过地肉疼了两秒钟,然后就匆匆走了。
  
  5
  
  告别胡小丽,杨法官返回家里午休,然而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翻来覆去脑海里都是在思考着如何更好地解决郑义和胡小丽的纠纷。下午起床后,经过反复考虑后的杨法官决定给郑义打一个电话。
  
  “杨法官是你啊,呵呵我在忙什么?没忙什么,在忙着干活挣钱呗,你有什么事吗?”接到杨法官的电话,郑义显得有点意料之外的惊喜,毕竟在他心里,要想从前妻胡小丽那里抢回儿子的抚养权,他唯一的依靠就是杨法官了。
  
  “哦如果不耽误你干活的话,我想问你个事。”杨法官斟酌着说道:“因为关系到案件的事情,所以我需要详细了解各方面的情况。”
  
  “可以,当然可以呀,你说,什么事啊?”郑义倒是很爽快,满口就答应下来。
  
  “哦,我就是想问一下,你当年和胡小丽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呀?嘿嘿。”杨法官的这个问题可能勾起了郑义对曾经美好岁月的甜蜜回忆,郑义在电话那头很愉悦地笑了两声,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片刻之后,他才接着说道:“我以前贷款买了一辆后驱动货车,专门帮人家拉货跑长途运输的。有次在拉货的过程中认识了货主钱老板,那个钱老板当时好象三四十岁的模样,好鬼有钱的,活得几鬼潇洒。”
  
  “是啊,有钱人的潇洒,我们无法理解,也难得体会哦。”杨法官感慨地附和道。
  
  “就是就是。我帮他拉了几趟货之后,就和他熟悉了。他还请我吃过几顿饭呢,人还是蛮豪爽的。”郑义对这个钱老板应该是印象深刻,说起他来竟然是滔滔不绝:“有一次吃饭喝酒的时候就聊起天来,当他知道我还没找到拐仔(指女朋友)的时候,就拍着胸脯说要兑(指介绍)个拐仔给我。我当时以为他是酒后说的玩笑话,也没当真。哪个晓得没过两天他真的就带个靓拐给我认识,妈的,更卵漂亮的,当时一见到她我的眼睛都发直了,脚都发软几乎挪不开脚步了。”
  
  “这个靓拐就是胡小丽吧?”杨法官猜测道。
  
  “对对。”郑义仍然沉浸在当年幸福而甜蜜的回忆之中,他兴奋地继续说道:“当时见她更卵漂亮的,他妈的我都有点自卑了,感觉自己人又穷,样子又更卵普通的,还是个开车的大老粗,根本配不上她。哪个晓得,她居然讲她中意我,讲我长得老实可靠,她放心。”
  
  “是嘛?”杨法官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郑义继续讲述着他的幸福往事:“是啊。后来我出去跑长途几天,都是她主动打电话给我,每次都和我聊天蛮久呢。回来后她找到我说,我们两人年纪也都不小了,家里面也着急催促她快点结婚成家。然后她就扭捏地问我,愿不愿意娶她做老婆?你说说看,我会说不愿意吗?我又不是颠仔?呵呵。”
  
  事出反常必有妖。杨法官隐约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顺口问道:“于是你们就登记结婚啦?”
  
  “是啊,结婚后,我们就生了我的儿子郑大前。”郑义激动高涨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他也难得地感慨了一下人生:“妈的,之前做梦都想讨老婆,结果媒婆介绍了好多个妹崽,人家都没有看中我,搞得我郁闷完去,有时开车都没有神气。哪个晓得,桃花运讲来就来,眨个眼睛我也讨得老婆了,还是恁鬼靓的老婆。哎,人生啊这他妈就是变幻无常的人生。”
  
  “哦对了,后来胡小丽为什么要起诉和你离婚啊?你真的象她诉状里所说的有赌博、酗酒还有对她施行家暴的恶习吗?”
  
  “拉倒吧杨法官,这种鬼话你也相信吗?”郑义在电话里苦笑道:“她寻死觅活要和我闹离婚,还不是因为我穷嘛。”
  
  杨法官不解地问道:“你刚刚不是说自己是开车跑运输的喽,收入应该蛮可观的,可以说不算穷的吧?”
  
  “唉莫讲了,人倒楣喝冷水都挨塞牙齿。有一回我跑运输回来,当时蛮晚了,哪晓得她见到我回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要钱。因为老板还没结账给我,我也没有钱呐。她没信,就来翻我的口袋,找不到钱就讲我在外面养小蜜,和狐狸精鬼混,和我吵死吵埋。由于头夜和她吵架罢我休息得不好,第二天我继续出车的时候因为精神头不好,一个恍惚间就在路上撞对人,出车祸了。唉。”往事伤怀,郑义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人家告到你们法院,官司输了,我只好把车子卖了赔钱给人家,加上还要还银行的贷款,卖车的钱三下五除二就花光了。没有车子了,就更加没有钱了,胡小丽就和我吵得更加厉害了。不久有一天我们村子里有个老人家死了,我回去烧纸。结果村子里有个烂仔又嘲笑我,还仗着自己块头大,还打了我几拳,我吃不下这口恶气,当晚就拿刀把那个烂仔给捅了,结果就挨抓住送去坐牢了。”提起伤心往事,郑义显得情绪低落,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后来呢?”杨法官知道,适当的插嘴提问,是激发对方继续讲述的最佳灵丹妙药。
  
  郑义一声叹息后说道:“后来我就到了监狱,后来又收到你们法院邮寄来离婚诉状,后来你们就来监狱开庭,后来你们又积极地帮我们两夫妻调解离婚,当时我觉得你们法院就是在落井下石,你们法官没有一个好人。所以我就干脆破罐子破摔,全部同意胡小丽的离婚诉讼请求。事后我越想越气愤,对你处理我和胡小丽离婚一事始终耿耿于怀。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出来后一直想不通,钻牛角尖想报复你的原因啊。杨法官,对不起啊。”
  
  郑义心有余悸地说道:“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几天我就象中邪一样,头脑里想的全部都是怎样报复你!现在回头想想,连我自己都有点后怕。幸亏那天你和你的朋友拉住了我,不然万一我一条路走到底,真的去做伤害黄老师的傻事,那我就罪该万死了。”
  
  虽然事情已经化险为夷,成为过去式,但杨法官依然是后怕得紧,心底里对郑义也还残存着一丝丝恼怒之意,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宽宏大度地开导郑义道:“你现在懂得害怕,说明你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有了悔过之意,这就很好了嘛。”
  
  “哦对了,我记得当时在监狱开庭的时候,你是死活不同意离婚的,为什么后来在调解的时候,胡小丽单独和你凑在一起不到五分钟,你就痛快地同意和她离婚了,当时她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啊?”杨法官忍不住抛出了那个困惑已久的谜团。
  
  电话里沉寂了片刻,然后又响起了郑义的声音:“哦,胡小丽这个颠婆当时和我讲,如果我不同意和她离婚,她就带上郑大前改嫁到远远的地方去,让我今后一辈子也莫想再见到我的崽了。我怕这个女人蛇蝎心肠,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那我就永远失去我的崽了。我什么都舍得,就是舍不得我的崽啊。所以我只好同意她的要求了。后来我干脆破罐子破摔,对她提出的离婚协议也懒得看了,什么都同意了。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哦原来如此,若有所思的杨法官挂了电话,苦笑着摇了摇头。
  
  6
  
  由于星期四要开庭审理其他案件,星期五又要下乡扶贫,到贫困户家里了解他们的生产和生活情况,所以杨法官只好将郑义和胡小丽的庭前调解工作安排在下周的星期一早上进行。
  
  星期一他们如约来到了法庭:郑义带上了他的儿子郑大前,而胡小丽则拉来一个穿着打扮和她差不离的闺蜜作伴。
  
  在调解室里看到郑义两父子,杨法官表面脸色平静,心里却是波澜壮阔,惊诧起伏: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的相貌差距真是太明显了。郑义长着一张瘦长的脸庞,类似于说书人所说的马脸,而他的儿子郑大前的脸庞则是一张象被压扁的柿饼一样的圆脸;郑义的眼眶前突,单眼皮包裹的眼珠子微微凸出,散发出凌厉的眼神,他的头发象钢针般根根笔直挺立。而他的儿子郑大前则是很明显的双眼皮,眼睛明亮清澈,头发也带有微微的卷曲,显得自然而柔和。可以说他们两人除了都是男的之外,根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要是让不认识的人来分辨,估计绝大多数人打死都不会相信,他们两人会是亲生父子关系。也难怪寨子里会有人拿他们的父子关系来嚼舌根说是非了。
  
  待他们双方在座位上坐好,杨法官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我们法庭组织你们双方来做庭前调解,希望你们能够互谅互让,和平解决现在的纠纷和矛盾。”
  
  杨法官朝胡小丽问道:“胡小丽,虽说当年调解离婚的时候,你们儿子郑大前的抚养权是归属到你的名下,但是当时是由于被告郑义还在服刑期间,根本没有抚养儿子的条件,所以他没办法才同意儿子由你抚养。而且关键的是,虽然儿子的抚养权属归到你名下,但实际上他一直在郑义的老家,跟郑义的父亲,也就是孩子的爷爷一起生活,由他爷爷代为抚养,而你从来没有尽到抚养孩子的责任,也没有给付孩子的抚养费。现在原告郑义来起诉要求变更儿子的抚养权,把儿子的抚养权变更到他的名下,你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我当然有意见。”胡小丽显得胸有成竹的样子,她说道:“如果郑义想要我们崽的抚养权,他就要给我3万块钱的精神损失费,否则我不同意变更。”一听这话郑义气得火冒三丈,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胡小丽大专嚷道:“3万块钱?!亏你想的出来,你是不是想要钱想疯了?你恁子不去抢银行呢!”
  
  “坐下坐下。”杨法官朝着郑义严肃地说道:“今天你们坐在这里,是来调解协商,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如果吵架可以解决问题,那就不需要我们法院存在了。”
  
  “胡小丽,你要求郑义给付3万块钱的精神损失费,你的理由和依据是什么?”杨法官强压心中的不快,转头向胡小丽问道,心想谅你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到时我就从情理法各个方面把你反驳得体无完肤哑口无言去。
  
  胡小丽却一脸的蛮不讲理,她大大咧咧地笑着说道:“我没有什么理由和依据,反正我就是要3万块钱,没有3万块钱,我就是不同意把儿子给他。”
  
  “你!”杨法官气得一时无话可说。这胡小丽哪是来调解的,这纯粹就是来讹诈郑义的,她根本就没有一丝调解的诚意。又或者说她是摆明了吃定郑义,似乎她有十拿九稳的筹码,胜券在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让郑义乖乖掏钱付款。
  
  杨法官无奈地望向调解室里的原告席:“郑义,那你的意见呢?”
  
  刚刚还怒气冲天的郑义,这回倒是难得的平静,他望着杨法官说道:“杨法官,你知道我是为什么去坐牢的吗?”然后他的目光拂过杨法官,空洞地看向杨法官身后的墙壁,突然脸色狰狞,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因为我们村那个陈老全,我们一群人在祠堂门口等吃晚饭聊天的时候,他当面嘲笑我,说我崽长得不像我,还说我的崽是野种,说我头顶上长着一片绿油油的大草原。我当然吃不下这口恶气,就和他争执起来。他凭着长得牛高马大,不仅尽情地奚落我讽刺我,还打了我几拳。所以,所以我吃罢晚饭就回家拿了一把尖刀,当晚趁他不备,从后面捅了他几刀!然后他就被送进了医院,我就被捉来坐牢了。虽然我为此坐了两年多的牢,可是,我不后悔!”
  
  把这件惊心动魄的往事平静地叙述完毕,然后郑义转身面对胡小丽凶巴巴地说道:“既然我敢坐第一次牢,我也就敢坐第二次牢!再多坐一次我也是无所谓的,反正我现在就是烂命一条,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明确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胡小丽有点胆怯了,可是多年混迹娱乐圈锻炼出来的经验和胆色,又让她放不下脸来认怂,她硬着头皮顶嘴道:“你吓唬谁呢?!老娘不是光头和尚,也不是吃素的,难道我不还怕你不成!”
  
  “是吗?”郑义阴恻恻地笑着说道:“那好呀。我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呗。”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泥人都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混迹娱乐圈多年的胡小丽!听了郑义明目张胆的威胁,她也恼火了,蹭的站起来厉声叫道:“好呀,有本事你就来干掉老娘啊,现在是法制社会,你以为你干掉我你就跑得掉吗?!你拼死拼活不过是为了抢回这个崽,到时候你即使得到崽了,但你也入笼了,搞不好还挨子弹点背了,那到头来你崽还不是孤儿一个?你到时候又有什么好神气的哩?!”
  
  听了这话,郑义怔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就像一条被死死掐住了七寸命门的长蛇一样动弹不得,他刚刚还神气活现的脸庞也慢慢地蔫了下去。
  
  7
  
  “你们这样吵是吵不出结果来的。”看着他们两人仿佛每人都吃了半斤火药下肚,一副剑拔弩张的冲动模样,杨法官皱皱眉头不乐意了:“这样吧,我还是把你们分开,分别做做你们的思想工作吧。”杨法官让郑义和其他人呆在调解室里,他将胡小丽带到书记员办公室里之后,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胡小丽看。
  
  胡小丽乍一见这架势,显得满不在乎,想翘起二郎腿,又觉得不妥,就规规矩矩地坐好,挑衅似地迎着杨法官的目光望去,还故意挺了挺自己饱满的让好多男人收不回目光的傲人胸脯。
  
  杨法官慢慢收回自己淡淡的笑容,目光恬淡而且没有携带任何感情色彩。客场作战的胡小丽终于有点露怯了,她将自己的目光转移开去,漫无目的的张望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钱老板还好吗?”杨法官突然开口问道,他的声音清楚有力,象一把尖刀般直插胡小丽的心脏要害之处。
  
  “啊他呀?不知道啊。”胡小丽心尖象被黄蜂蜇了一下,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应了半句话,然后马上意识到可能有点失态了,于是提高声调夸张地掩饰道:“什么钱老板,你说哪个钱老板呀?”
  
  “具体他叫什么我不清楚,不过他在我们容州县用的名字应该叫钱永德吧。”杨法官依旧淡然地说道,目光却一直牢牢锁定在胡小丽的脸庞上,观察她的神色有无变化。
  
  “什么钱永德钱老板,我不认识他,再说他和这个案件也没有什么关系。”胡小丽一口否认和钱老板有任何瓜葛。
  
  “是吗?我都还没开始说呢,你就这么着急替他撇清关系,说他和这个案件没有关系——你还跟我说不认识他?!”杨法官呵呵地冷笑道:“还是他把郑义介绍给你认识的吧,你不会这么快就把大媒人丢到脑后去了吧?”
  
  “什么大媒人啊?我和郑义是自己认识的,你不要以为是法官就可以乱说话哦。”胡小丽虚张声势地威胁道。
  
  “哦不是大媒人啊,那应该是、是什么呢?”杨法官抱手在胸,故作思索片刻,才慢悠悠地说道:“那应该叫情人更准确一点吧,至少当年你们应该是情人关系吧?!”
  
  “你、你、你乱说话,我可以告你诽谤哦。”听到情人这个词,胡小丽脸色为之大变,慌张失措地恐吓道。
  
  杨法官从一个鼓鼓囊囊的案卷袋里抽出一沓材料,一边随意地翻阅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那你就告呗,不过不一定告得赢哦。因为我这里有一堆证据材料,可以证明我说的不是假话。”
  
  胡小丽使出对付郑义那一招,她恶狠狠地嚷道:“我可以把这句话当作是赤裸裸的威胁么?我要到纪委、人大那里去告你,告你徇私枉法,告你栽赃陷害,告你……”只有初中文化的她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专业的法律名词来,瞪着眼睛卡顿在那里了。
  
  杨法官显得云淡风轻:“你想去告就去告好了,我无所谓。现在每天都在赶命似地办案,我早他妈的累坏了,最好告得将我停职审查不用办案,我就权当是放假休息了。”儒雅的杨法官也难得的说了一回粗口话,这感觉不是一般的舒爽啊。
  
  胡小丽楞在那儿,无计可施:真是活见鬼了,这年头居然还有一点也不怵别人告发的法官,少见得很啊。
  
  “不过你干过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想起刚才见到相貌迥异的郑义父子俩,杨法官心里一动,他脸色一板说道:“你觉得郑义和他的儿子郑大前两父子长得相像吗?”
  
  “你你。”胡小丽瞪着双眼象看外星人怪物一样盯着杨法官,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还是去告吧。”杨法官知道他的心理战起作用了,他瞧也不瞧胡小丽,只是低头认真地翻看手中的材料,突然他夸张地“哇”的叫出声来。过了片刻,杨法官抬起头盯着胡小丽的双眼,晃晃手中的材料缓缓说道:“搞不好你这一告哇,可能会有人要进监狱喽。”
  
  “你,你什么都知道啦?”胡小丽颓然地坐在座位上,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盛气凌人。
  
  “不然呢?”杨法官模棱两可地说道:“我们法院可不是吃素的,再说还有公安机关大力协助我们进行侦查核实和调查取证,只要我们想,什么事情不可以弄他个水落石出、查他个一清二楚呢?!”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帮你说?虽然说的都是一样的事实,但是性质可是不一样的哦。”杨法官摆起一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严肃表情。
  
  “那还是我来说吧。”胡小丽迟疑片刻,她的心里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当她再一次瞄了瞄杨法官桌面那一沓证据材料后,一面白旗缓缓升起,她最终万般艰难地做出了先“吐”为快的决定:“我曾经是钱永德的情人,或者说是他包的二奶,可能是三奶或者是四奶也说不定,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有钱人都花心得很,养有大把女人,我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吧。”
  
  “后来因为没有及时吃避孕药,我怀孕了,钱永德知道了很高兴。原来他的老家那边重男轻女风俗特别严重,而他在老家已经有两个女儿了。他们是家族企业,所以他特别想要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继承他的家产。”
  
  “他是哪里人?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有时他来两句闽南话,说自己是福建人;有时他搞几句吴侬软语,又说自己是江浙那边的人;有时他说几句粤语,又说自己是广东仔。反正是满嘴跑火车,没有个准信。现在我回头想想,觉得这个家伙从一开始就给我打埋伏,始终没有透露他详细具体的老家地址,大概就是免得以后我去找他吧。所以说啊无商不奸,这些做生意的老板个个都是精得流油,比泥鳅还要滑不溜手。”
  
  “我本来是想把肚子里的胎儿打掉的,但钱永德不同意,他要我把娃仔生下来,说如果是儿子他就给我十万块钱,如果是女儿他就给我五万块钱。女儿我如果不想养的话,他也可以抱走送给人家接养。”
  
  “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没结婚就生娃崽,传出去不好听,就没有同意。于是钱永德想了想,就说给我介绍个老公,这样生娃仔就名正言顺了,并且还同意另外给我五万块钱作生活费和精神补偿费。哎,看在那一大笔钱的份上,我只好同意了。”
  
  杨法官听到黄花大闺女几个字,莫名地裂嘴想笑,终于还是强行忍住,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生生把把这张神采飞扬的笑脸憋住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啊。
  
  胡小丽白了挤眉弄眼的杨法官一眼,继续说道:“钱永德介绍的这个老公就是郑义。虽然他长的也不乍的,也没什么钱,但好在也算是个正经人,我也不算吃亏。于是在钱永德的授意下,我倒过来撩拨郑义。俗话说的好,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面对郑义这个情场初哥,经验丰富的我只不过随意挑逗了他几下,就让他神魂颠倒了。”
  
  “很快我们就登记结婚了。不结不行,因为肚子里胎儿一天天长大,拖久了就会露馅了。”
  
  “这么说这个郑大前他是?”杨法官试探着说了半句话。
  
  胡小丽一直在思索着怎么组织语言讲述她和钱永德的艳丽往事,听了杨法官的问话也不在意,继续说道:“郑大前曾经是钱永德的儿子,可是现在又不是了。”
  
  杨法官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胡小丽银牙一咬,如实陈述道:“十月怀胎后我把小孩生下来,果然如钱永德所愿,真的是个带把的大胖小子。钱永德偷偷到医院来打探消息,知道我生了儿子,他非常高兴。第二天晚上他事先让我支开在产房照顾我的郑义姑妈,然后他抱来一个好象也是刚出生的婴儿,和我的儿子进行掉包,然后又塞给我一张银行卡,就把我的儿子,当然也是他的儿子抱走了。”
  
  “啊?!”虽然心里已经隐约有所准备,但是亲耳听胡小丽讲述出来,杨法官还是忍不住大吃了一惊:这剧情也反转得太出乎意料了吧?再高明的编剧估计都不敢这么编排吧?他娘的也太狗血一点了吧。
  
  想了想,杨法官离开座位走过去凑近她,有点恨铁不成钢的低声说道:“你知道吗?你的所作所为已经涉嫌违法犯罪了——如果钱永德和你掉包的这个婴儿是拐卖而来的话——你的这种行为就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里面规定的一种犯罪行为,叫做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罪,这个罪好象最高可以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杨法官你不要吓我。”胡小丽吓得花容失色,要不是她浑身瘫软在座位上,她都愿意跪倒在杨法官面前乞求饶命了:“杨、杨法官,你救救我,我可不想坐牢啊。”
  
  “你看我象是在吓唬你吗?!”盯着眼前这个吓得六神无主的女人,杨法官侧坐在身后的办公桌边沿上,帮她分析着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过你也不要太过于惊慌,事情也不一定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糟糕。第一,因为找不到钱永德,现在根本无法证明这个小孩是否属于被拐卖的孩童。至于是他收养的弃婴还是通过其他什么方式得到这个小孩,我们无从获悉,目前也无权干涉。毕竟你也知道,这个世界有太多我们看不见的苦难与悲伤,许多人所经历的艰辛生活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就我所知,许多年轻人在肆意纵享肉体的欲望与快乐之后,并没有做好接待新生命的生理、心理以及财力上的准备,所以有人就在恐惧中选择了逃避、抛弃,将自己的伦理道德、人生修养以及法律底线无情地践踏在脚下,麻木地扔在脑后,这也就是永远会有弃婴存在的主要原因。更有甚者,有些人还丧心病狂残忍扼杀自己的亲生骨肉,这样的事例也不时会见诸法制版的报端。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这个小孩能够被你们抚养至今还活蹦乱跳,或许是他人生历程的最佳选择也说不定呢。”
  
  “第二。”杨法官接着分析道:“毕竟你没有主观上的故意。你所生育的小孩,同样也是钱永德的小孩,他将小孩带走抚养,也并无不可。而且从他支付给你高额的补偿金和生活费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应该是比较在乎他的这个小孩的,这就排除了他贩卖自己儿子的可能。至于他掉包给你的这个小孩,你只是被动的接受,并且你也没有遗弃他,而是与郑义一同承担起抚养他的责任,在这方面你的行为也无可挑剔。至于说到举报钱永德的问题,因为无法确定他掉包给你的孩子是否属于被贩卖的婴儿,所以你应该没有一定要去检举揭发他的责任与义务。综合我以上所说的两点意见,即使你有责任,这个责任应该也是微乎其微的,你也不必要吓成这个鬼样子。”
  
  胡小丽听了杨法官的分析,虽然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却还是失魂落魄地说道:“可、可是我还害怕啊。”
  
  “怕就对了。”杨法官淡然地说道:“如果你天不怕地不怕,那我也就爱莫能助,帮不了你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脑海却在高速的运转,思索着如何处理这件棘手的案件。由于他的高度负责任,结果案情是越查越混乱,头绪越查越多,逐渐走向他也无力控制的局面,让他有点左右为难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一个又一个解决眼前困境的对策在他的脑海里诞生,又逐一被他以各种理由行使了否决权,剥夺了具体实施的可能性。
  
  半晌,他眼神猛地一闪,决定就这么办了。
  
  杨法官用严肃得近乎严厉的口吻对胡小丽说道:“你的行为界于违法的边缘,但是违法并不必然等于犯罪。既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那就让它继续沉睡在你记忆深处吧。只是对谁都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了,否则神仙菩萨来了也救不了你了。”
  
  “嗯嗯,好的好的。”胡小丽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回答什么,一定要把真相告诉我,我才能帮得了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胡小丽如同溺水的人一样牢牢抓住杨法官这根救命稻草,对杨法官的吩咐自然是唯唯诺诺,无有不从。
  
  “钱永德拿来和你掉包的这个婴儿是从哪里来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没有说,我也懒得问他。”
  
  “那你现在还联系得上钱永德吗?”
  
  “我的小孩不到半岁的时候,他就把我们这边的生意转手他人,然后就带上儿子离开我们这里,据说是回老家发展了,但他的老家是哪里的我真的不清楚。”
  
  “那他后来联系过你吗?”
  
  “没有没有,他后来从来没有联系过我。倒是前两年我生活困难,想打电话找他要点钱,可是他留给我的电话号码已经变成空号了。”
  
  “意思是说后来你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对吗?”
  
  “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你为什么问郑义要3万块钱的精神损失费啊?”
  
  胡小丽伸手向杨法官摆了摆,嗫嚅道:“最近OK厅生意不景气,我手头有点紧,所以……”
  
  杨法官深表同情地叹了一口气:这年头,除了香港那个称霸一方的首富李嘉城,谁的手头不紧呢?!
  
  8
  
  让胡小丽呆在那儿,杨法官拿着那叠证据材料和案卷返回郑义所在的调解室。杨法官正要开口说话,郑义就抢先发话了。
  
  郑义眼神焦急,他急切地说道:“杨法官,我也要单独和你谈谈。”
  
  既然当事人愿意和谈,那是好事啊。杨法官心里很高兴,可是乡下法庭,哪有这么多调解室啊,于是杨法官只好将郑义带到了法官办公室。
  
  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沾到板凳呢,一脸疲惫状态的郑义就急急忙忙说道:“杨、杨法官,我考虑了一下,我决定撤回起诉,我不想告了。”
  
  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胡小丽那儿得到的信息,还在震撼着杨法官五味杂陈的心情,这会正稍稍有些平复呢,郑义又来这么一出,让案情象坐过山车一般颠簸起伏,峰回路转,刺激得杨法官一楞一楞的,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郑义一张一合的嘴巴,思绪都还没拐过弯来呢。
  
  就在几分钟之前,杨法官还在思量着该如何委婉地把刚才从胡小丽那儿获取的有关信息告诉郑义呢。得,还是先不忙着告诉他吧,先看看这个郑义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先把他的真实想法摸清楚再说也不迟。这么想着,杨法官看着郑义说道:“怎么啦,这眼看就要调解成功了,你怎么想到要撤回起诉呢?”
  
  郑义像做贼一样,左右瞅了瞅,然后回头又走过去把法官办公室的门关上,这才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说道:“杨法官,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在开车跑运输前曾经到广东进厂打过工,在厂里面有个相好的女工,我们在一起有两年多吧,也没采取什么避孕措施,可她也一直没有怀孕。她觉得很纳闷,我也觉得很纳闷,于是我就偷偷的去做了检查,这才发现我患上了不孕不育症。胡小丽怀孕的时候我就知道其中肯定有猫腻,但是我没有揭穿她。因为我也想要一个崽,等我百年之后,有人为我养老送终。”
  
  “郑大前生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想,管他哩,只要是我和胡小丽合法结婚生的娃仔,他就是我的崽一一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也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嚼舌根随他们去!我才懒得管这么多,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也没有办法。现在我就认定郑大前是我的崽,哪个也抢不走。”
  
  “哪个来跟我抢我的崽,我就跟哪个拼命!”郑义瞪着眼睛低吼道,一副随时豁出去找人拼命的样子。
  
  杨法官也知道容州县这一带的民风习俗:如果一个人单身寡老,无儿无女,终老至死都是光棍汉一条的话,那他死了之后,无人为他捧灵位送终,逢年过节也无人为他上香烧纸钱怀念祭奠,更甭说清明时节无人到你的坟头边烧香祭拜了。如果是大家族有祖坟的话,这样的人也是没有资格葬入祖坟的,因为不能为家族添丁增口,绵延香火,死后是无面目去见先人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郑义拼死也要抢回这个不是他儿子的儿子的缘故吧。
  
  案子审理到这个地步,杨法官也是感到左右为难:由于他犀利的观察以及不断细致深入的询问,导致新情况新线索不断出现,案情也越搞越复杂,象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打绞麻绳,难以整理出个条理清晰的思路来。
  
  “那这样吧。”杨法官经过权衡利弊之后,他艰难的做出了决定:“这样吧,你也不用撤诉,我帮你再做下胡小丽的工作,争取让她把儿子的抚养权交给你吧。毕竟撤诉了,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总搁在那儿,也不是个事。”
  
  “可是。”郑义一脸为难的望着杨法官:“可是我现在是真的拿不出3万块钱来给她呀。”
  
  杨法官看着郑义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关系,你坐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找她再聊聊看,搞不好她不要你的钱,倒贴钱给你那也说不一定哦。你先回调解室等消息吧。”
  
  待郑义离开法官办公室返回调解室,杨法官收拾起案卷,然后笑了笑,将那叠吓得胡小丽心惊胆战的“证据材料”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顺手扔进了座椅旁边的垃圾桶里,这才拉门出去。
  
  杨法官返回去找到胡小丽,既诚恳又严肃地低声说道:“胡小丽,你一定要死死地给我记住:不管别人怎么说,郑大前都是你和郑义共同生育的儿子!现在郑大前愿意跟他父亲郑义一起生活,你要尊重他的选择,同意把儿子的抚养权交给郑义。并且为了显示你和郑大前是母子关系,你作为他的母亲还要承担一定的抚养费。”杨法官想了想,继续说道:“这样吧,你刚才说你也生活困难,那你一个月就承担400块钱的抚养费吧。等你老了,郑大前长大了,他作为儿子同样也要承担赡养你这个老妈的责任。”
  
  想到要每个月花400块钱抚养一个与自己毫无血脉关系的“儿子”,胡小丽有些心疼,又有些犹豫:“可是杨法官,我现在确实生活困难呐。”
  
  “你每个月只花400块钱就可以找到一个为你养老送终的儿子,你不但不吃亏,还大大赚了一把呢。”杨法官凑近胡小丽低声说道:“你既然已经做了错事,现在就当是在做善事来救赎你的罪过吧。即使将来郑大前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他看在你每个月为他承担抚养费的情份上,应该不会为难你憎恨你的,毕竟整件事情的主谋不是你,而是那个至今无影无踪的钱永德。”
  
  “是说出真相,然后接受道德的谴责和法律的审判;还是认这个儿子,好好当你的妈。”杨法官清晰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我想对你来说,这道选择题应该很容易选吧。”
  
  “我选当妈,我愿意出钱养他。”一听到“审判”两个字,胡小丽吓得赶紧说出了她的选择。
  
  “你不会后悔吧?”
  
  “我不后悔,绝对不后悔。”
  
  “你是自愿的吗?我可没有逼你哦。”
  
  “我是自愿的,非常的自愿,没有谁逼我,绝对没有。”
  
  “你确定吗?”
  
  “我确定、确定,我百分之两百的确定。”
  
  “好的,那你现在返回刚才的调解室去吧,我马上去制作调解协议和调解书。”
  
  “好好,谢谢你啊杨法官。”胡小丽如释重负,她心存感激地向杨法官掬了一个躬。
  
  杨法官的审判团队办事效率还是迅捷的,很快就拟制好了相关的调解协议,待双方签字捺印确认之后,又依据调解协议迅速制作了民事调解书,远程用印加盖法院公章大印后,郑义和胡小丽就各自收到了一份崭新的民事调解书。
  
  郑义拿着民事调解书百感交集,他拉着杨法官走到一旁,悄悄地问道:“杨法官你真是太厉害了,胡小丽不仅不问我要3万块钱,还同意每个月出400块的抚养费!我真的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局,你是怎样说服她的啊?”
  
  看着一脸好奇的郑义,杨法官郑重其事地凑近他的耳旁说道:“其实啊,就是两个字。”
  
  “哪两个字啊?”
  
  “就是啊:——保密。”说完杨法官就高深莫测地转身到一边抽烟去了,他决定把胡小丽所说关于小孩子掉包的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因为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对谁都是一种伤害。
  
  一脸崇拜神色的郑义呆在原地,他看向杨法官的眼神又增添了几分佩服的光芒。然后他牵着儿子郑大前连声向杨法官道谢。杨法官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好了,回去吧,好好照顾你的儿子哦。”杨法官特意在“儿子”两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嗯嗯。”郑义动情地用衣袖擦拭着自己模糊的双眸,心领神会。
  
  杨法官面对小男孩蹲下来,亲昵地摸摸他圆圆的脸蛋,谆谆教诲道:“小朋友,虽然你爸爸妈妈已经离婚了,他们不在一起生活了,但你要记住哦,他们永远都是你的爸爸妈妈。虽然你现在跟爸爸一起生活,但你妈妈也同样担负你的抚养费,同样也是关心你的哦。你长大了,不仅要照顾爸爸,也要照顾妈妈哦,知道吗?”
  
  小男孩认真地听杨法官说着话,然后他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虽然妈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了,但妈妈永远都是妈妈,对吗?法官叔叔。”“对对。”杨法官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小脑袋,说道:“去吧,去跟你妈妈道个别吧。”
  
  小男孩走到胡小丽面前,有点怯怯地抬头望了她一眼,低声喊道:“妈妈。”然后他就双眼蓄满了泪水,浑身轻轻地抽动,抿着嘴唇无声哭泣起来。看到眼前这个小男孩小小年幼就要承担分离的痛苦,杨法官也感觉心里酸涩得很,他暗自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唉,不管了,世事无常本就难如人意,只要为人做事问心无愧也就足够了。
  
  “阿前阿前,我的崽啊。”看到小男孩孤苦无助的凄楚模样,胡小丽也忍住泪流满面,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久久不舍得放手。
  
  良久,郑义终于还是牵着小男孩走了。
  
  胡小丽伫立在法庭门口,望着他们父子俩愈来愈远的背影,久久不语。她那位结伴而来的闺蜜则半搂着她,在低声地安慰她。
  
  经历重重磨难,费尽口舌,使出浑身解术,终于又化解了一起家庭矛盾纠纷,回想这起案件的回环往复,花明柳暗,还差点搭上了自己的家庭幸福,杨法官在暗自庆幸的同时,也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却殊无半点喜悦之意。唉,每个人的苦逼生活啊,就是在这样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的陪伴中迤逦前行的吧。
  
  看着即将离开法庭的胡小丽,杨法官盯着她,目光显得尤为意味深长:“胡小丽你也要记得,你是孩子的妈妈,一定要记得按时支付小孩的抚养费哦。”
  
  胡小丽破涕为笑,却笑得很开心:“记得,我一定记得,你放心吧杨法官。”
  
  (作者系广西柳州市融安县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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